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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七十四章 万千朱紫 一人白衣
    曾经尽量求得圆满,以为重来就没有遗憾,每天太阳照常升起,但有些人却从此不再见。

    元召坐了一夜,也想了很多。其实,在小冰儿醒来之前,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体经过。

    那个孩子,也就是被小冰儿救回来的陆浚,他的身上其实并没有太重的新伤,之所以昏迷,只是因为激愤过度所造成的。

    醒来之后,他哭着非要来看冰姐姐,于是,元一领着他来到了元召的身边。

    元召默默的听着那些人间暴行,脸上无悲无喜。不是他不知道世事的凶险,可是终究还是太低估了人性的罪恶。

    天黑下来的时候,陆浚和姐姐把老父安顿好,开始收拾家务。平白无故的招致这一场无妄之灾,姐弟俩心情都不太好。好在左邻右舍都很热情,纷纷过来探望。

    仗义每多屠狗辈!市井之间,往往反而能见真情。虽然都是些无职无权的平民,帮不上什么大忙。但一边义愤填膺的骂骂那些倚仗权势作威作福的家伙,一边送来一些滋补物品,说些宽慰的话,这样的温暖,就足以让这对姐弟感激不尽了。

    陆家老爹终究是年纪大了,今日里连惊带怕,又受了伤,早已经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姐姐璐儿不放心小陆浚的伤,又用一块柔软的棉布浸了温水,让他脱去衣服,细细的给他清洗擦拭。

    姐弟俩相依为命日久,感情自是深厚。小陆浚看到姐姐伸过来的细嫩胳膊上,有着被那些混蛋弄出来的青紫伤痕,不禁心头恨意又起。

    他的脑海中闪过那个小姐姐挥剑的身影,要是自己也有那样的身手就好了!如果自己学得那样的本事,谁要是敢再欺负老爹和姐姐一次,他决不轻饶!

    看到他身上的衣服,在酒楼和人拼命时,都已经被撕扯的有些破烂了,璐儿便坐在昏黄的灯下,给他一针一线的缝补起来。

    弟弟虽小,却很懂事,从来不会要什么东西,每个季节都只是一套换洗衣服,这套已经旧的不像样子,等自己再攒些钱,一定给爹爹和弟弟都另做一套新的,璐儿姐姐一边用细细的针脚把衣服缝好,一边在心里暗暗的想着。

    终究是小孩子,困意涌起,陆浚躺在那儿渐渐有些迷糊起来,眼睛一睁一合的,姐姐的影子便看不清楚。

    在很久以后,陆浚还在想,如果自己提前知道,那会是姐姐留在世间最后的影子,他会不会舍却自己的性命不要,也要把她留住呢?

    可惜,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,也没有假设……悲剧,便在毫无征兆间开始了!

    当纷乱的马蹄声踏碎街巷的宁静,黑夜开始露出狰狞。

    有大批身份不明的劲装大汉包围了这条街,禁止任何人走动。在明晃晃的火把照耀下,各执兵刃的汉子踢飞了陆家的院门,涌了进来。

    他们来之前早已经接到命令,除了带走那个姑娘之外,剩下的要鸡犬不留,杀个干净!

    陆浚是在睡梦之中,被姐姐惊慌的抱起来从后窗户推出去的,房后是条狭窄的小巷,里面堆满了杂物。璐儿希望自己的弟弟躲在这里能够逃过一劫。

   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陆浚清醒过来,连忙爬起来时,他听到了前面房间里挥刀乱砍的声音和老爹的惨叫,随后是姐姐的尖叫和哭喊。

    血涌上头顶,目眦欲裂,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败叶。他拼命的扒开挡在身前的杂物堆,跌跌撞撞的绕过院墙,直奔邻着巷子的家门口而去。

    那帮人行动很快,冲进陆家后,先乱刀砍死了陆老爹,然后抓住了璐儿,用刀柄敲昏,装进鹿皮口袋里。然而却并没有发现那个孩子的身影。

    略微搜寻一遍,没有找到。有人不耐烦儿起来,已经顺手用火把点燃了房屋。夏日炎热干燥,火光冲天而起,马上就成了熊熊之势。

    陆浚拖着一条从杂物堆中抽出的木棍,奔到家门口时,烟火之中,那些人正走出来,掳走了姐姐,上马准备离开。

    就死吧!随便救不下姐姐,就一起死在这儿就好。陆浚如同疯了一般,乱挥乱舞着手中的棍子,没头没脑的打将过来。

    羔羊面对着狼群,即便拼了命,也只是送死罢了。对面有人冷笑了一声,一刀就把他的木棒震飞了,然后几把刀影闪过,就要把他乱刀分尸。

    危急之际,忽听“哗楞”一阵轻响,有人从飞驰而来的马上纵身跃进人丛,挥剑削断了杀人刀,救了陆浚的性命。然后转身之间,手腕翻抖,剑锋到处,近在咫尺的几人已经翻身倒地,各自受伤。

    陆浚血泪之中,早已看清来人是谁,正是早先送他们回家的那个小姐姐。不禁冲口而出大喊求救:“求你快救救我姐姐!他们杀了爹爹,又抓走了姐姐……!”

    小冰儿是在看到火光之后赶过来的。她跟着元召在长乐塬上,轻易难得回长安一趟,与灵芝也是多日未见,两个人见面,自然尽皆欢喜。说了一下午的话,灵芝却舍不得走,反正回到侯府也没有什么事,小冰儿就住了下来。

    晚饭后,小冰儿带了灵芝来到梵雪楼最高的檐顶上,风高气爽,甚是清凉。两个少女在这里说说笑笑,惬意满怀。

    然而过了不久时间,小冰儿耳朵尖,她首先听到了隔着绿柳巷不远的那条街巷间的犬哮骚乱。居高临下看的清楚,有大片的火把在那儿聚集,然后火光就起来了。小冰儿当即就觉得心中不妙,她隐约记得,起火的地方,好像就是她送陆家姐弟回去的方位。

    来不及与灵芝细说,只说了声去看看情况,就牵出马来,心急火燎的跑了。连灵芝在后面大声喊她要小心,都没有听见。

    打马如飞,瞬间即到,还隔着有几丈远呢,火光中看的清楚,正有人要致陆家那孩子于死命。她当即拔剑而起,连伤数敌,救下了陆浚的性命。

    小冰儿自小也是在巷陌间长大,在遇到元召之前,也吃过不少苦,受过无数的欺负。因此,对于人间不平事,她最是愤慨。听到陆浚的哭喊求救,她心中早已怒意大盛。

    少女娇叱一声,运剑如风,赤火剑带着无尽的杀气直奔前方挥去,这一刻,她下手再不容情!

    然而,有些出乎意料,今天晚上来的这些人,竟然都是高手!这些人,绝不是那些纨绔公子身边的护卫可比的,应该都是府中豢养的暗中力量。

    刀光剑影,几个照面之间,小冰儿心中微微吃惊,在她的全力攻击下,对方虽然也有两人被她杀倒在地,但自己要不是仗着身轻剑快,也差点被对方所伤。

    虽然敌人很强,但小冰儿从来都不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,对手越厉害,却反而更激起了她胸中的战意。

    唰唰唰几剑逼退挡在身前的几人,她纵身跃起,挺剑直刺站在马边的那人,陆家姐姐就被缚在那匹马上,只要杀了旁边的人,把她救走就好。

    那人见长剑来势如虹,也不由得暗自称奇。却并不慌张,把柱在手边的一杆长枪,顺势一抖,扑棱一个斗大的枪花,直刺向身在半空中小冰儿的面门而来。

    兵器对战,有一句俗话说得好“一寸长,一寸强”!如果身手差不多的人对阵,长兵器运用起来是占了很大便宜的。何况使枪的这个人,本来就是个久经沙场的高手,无论是对敌经验,还是火候掌控,都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冰儿所能比的。

    枪剑相交,感受到对方的一股丰沛大力,小冰儿心中一沉,知道遇到了劲敌。她连忙借对方之力跃开,剑招一变,再次揉身而上。

    然而无论她如何进攻,却始终抢不到对方三尺之内,更不用说去救马上之人了。她正焦急之间,忽听身后陆浚的惊叫声,原来是守在巷口的大队劲装骑士赶过来了。

    就这么一愣神儿的功夫,那人横枪扫过,躲避稍慢,在她的肩头擦了一道,小冰儿一个趔趄,忍住疼痛,不再恋战。回身刺倒围上来的两人,一把抱起陆浚,跃上马背,直奔黑暗中而去。

    没想到后面的人甚是狠辣,竟然都带有弓箭,见追之不及,为首之人打个呼哨,几十张弓乱箭齐发,追魂夺命!

    小冰儿一只手护住身前的陆浚,另一只手舞动赤火剑,遮挡招架,唯恐伤了师父相赠的这匹爱马,黑夜之中,终究是被射中了几箭,带伤狂奔,穿过几条街,一口气坚持到长乐侯府门前时,心头一松,就此昏迷。

    从事情发生到天亮,不过就是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而已,长安城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。大汉皇都从晨曦中醒来,芸芸诸生,生活继续。

    然而,就在这几个时辰之内,已经有太多的事注定了结局,有太多的人面临着抉择。悲或喜,成与败,繁华与衰落,蜕变与盛大……!

    元召整夜守在小冰儿的身边,用神奇的医术,挽回了这个小弟子的生命。他一步也没有离开这个房间,但这并不妨碍他知道他想知道的一切。

    答应下小冰儿含泪提出的去救回那个姑娘的请求,重新给她换过药,看着她带着感激和放心重新沉沉的睡去。元召站起身来,吹熄灯火,打开了窗子,早晨的空气带着清新,灌满胸膛,这一刻,他的心中无比坚定。

    看完了从几个方面汇集过来的消息,这件事情已经很明显,报复杀人,顺便示威!如果不是自己刚刚蒙皇帝召见进宫奏对,他们对于这一点还有所顾忌的话,恐怕昨晚捎带着连长乐侯府也已经成为了攻击的目标。

    本来自己还寄希望于某些人能够有所收敛,有些事最好在朝堂上解决。但战斗既然已经以这种方式提前开始了,那就战吧!

    清晨,长安各处城门开始打开,西城定远门外,一支天还未亮就在此静静等候的骑兵队伍,排成整齐的纵列开始进城。

    守城的校尉有些吃惊,连忙按刀要上前询问时,为首的将官什么话都没有说,只是从马上垂下一块金牌,在他脸前晃了一下,然后又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校尉看的明白,心中大吃一惊。这块雕有龙纹图案的金牌意味着什么,他们这些守城的将校都清清楚楚。连忙躬身退在一旁,施了个军中礼节,示意城门边的军卒们放行。

    城门校尉和军卒们立在一旁,呆呆看着这支骑兵纵马入城,人数并不是很多,也就是有四五百名的样子,但展现出来的气势,却与他们从前见过的队伍都不相同。人人心中惊疑不定,都预感到今天长安城内可能要出大事了。

    走在最前面的卫青把那块金牌重新放进怀中,带住马缰,抬头看了一下前方的街道,早晨还并没有什么人,显得空空荡荡。他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回到长安了,身后的弟兄们也同样。

    卫青今天穿上了盔甲,外面罩着一件黑袍,袍边却镶了一圈深红色的刺绣,显得很威风。所有的五百骑兵,也是同样的装扮。这是元召亲手给他们设计的,说是统一服装,这样才显得精神。

    果然,他们穿上后,自我感觉气质确实不一样了。肃穆、威严、帅气、更增添了壮士的果敢之气,所有人都很喜欢这件罩袍,平时都小心地珍藏着,不舍得穿。

    但今天,每个人都穿上了盔甲,郑重地披上了这件战袍,因为他们有一种预感,这件绣红黑袍,也许会成为他们以后独特的荣誉标志。此刻刀剑弓弩齐全,骑在马上,踏上长安街头,心中热血激荡。

    昨夜小侯爷派人连夜来到长乐塬他们的驻地,带来了那块金牌信物,还有他的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我需要你们的帮助,这是我个人的命令,也是陛下的命令,希望你们的第一次亮相,能够精彩些!”

    卫青挥了挥手,这一支精锐的力量,拐入另一条街,他们将在指定的地点待命,如隐藏的利剑,随时准备出鞘发威。

    在无人注意的其他城门口,有三三两两寻常打扮的人,也分批的进入了城内,然后汇集成不同的小队,去往不同的地方,去准备各自将要做的事。

    昨夜失火的那条街上,聚集着很多人,整条街都被烧完了,都成了无家可归的人,哭泣、悲哀、愤怒、咒骂……。仿佛感受到了这一幕,整片天空也如同这条街一样,变得黑沉沉,太阳没有出来,乌云开始密布。

    得到消息的许多故旧亲朋也开始向这边汇集,遇到灾难时,帮助和安慰,在这一刻就显得非常重要。

    长安府衙和巡武卫怕出事,又把人都派过来了 ,做着警戒和安抚的工作。然而,终究还是有不满和愤怒开始在人群中蔓延。昨天夜里,有很多人都亲眼目睹了杀人和放火的那一幕。而府衙和巡武卫到现在都还没有去调查抓人,只会在这儿看着这些受害者,防止他们闹事。知道这一切后,不仅在这条街上失去家园的这些人愤恨埋怨,闻讯而来越聚越多的长安民众也都开始义愤填膺。

    姚尚和云猛站在街口,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场面,心中的愤懑并不比这些民众少。事情已经一清二楚,人证物证都在,可是那位长安令王放并不敢去触犯这几家豪门,他躲了起来,到现在都不露面,只是命令手下们在这边看着,不要让民众闹事。

    这样的大人……!其实也怨不得他,这本来就是个没有能力的人,据说是重金贿赂了丞相田玢,才坐上了这个位子,这样的人你还指望他去与权贵抗争?要是汲黯大人还在就好了,正好可以借这次的事好好打击一下那群无法无天的东西。

    夜里的时候,小侯爷倒是派人来找过他们,详细的了解了府衙调查到的一切,他们两人自然是知无不言,连同自己的推测都详细的告诉了来人,让他转告小侯爷知道。

    来人走后,他们心中有着隐隐的兴奋和期待,难道说,小侯爷要出手了?两人对视一眼,暗暗下定决心,如果元召肯出手,自己两人必定竭尽所能、鼎力相助!

    长安城玄武大街中段,这儿地势较高,算是一块风水宝地。两边全是豪华府邸,殿宇楼台。此地也就是权贵豪门、朱紫之家的聚居之所了。

    打头第一家,就是信成候府。大汉万户侯的府邸自然有他的气派,郦家的富贵奢侈,不是平常人家可以想象的。

    与别的那些勋贵人家二代平庸无为不同,郦家最大的优势在于,信成候郦寄现在还活得好好的。这位以卖友求荣而取得巨大好处的侯爷,是个真正的老狐狸。

    见机行事、心狠手辣,做事不留余地。郦寄虽然现在早已不上朝堂,但他在这些勋贵们当中的影响力,却是无比巨大的。隐隐当中,郦家就是他们的主心骨。

    其实,昨天夜里的事,郦寄并不知情,这样的小事,还并不值得入到他的耳中。只不过听到郦平安和郦世宗在伺候他吃饭的时候,好像提过一句,今天兄弟们在外面被人欺负了,想动用府上暗中的力量,去找一下场子,出口恶气。

    郦家两兄弟就只有这两个独苗,大哥死的早,郦寄对这俩孩子从小就溺爱,什么事都依着他们的性子。在他看来,只要不造反,别的事自己都可以摆得平。子侄辈就算跋扈一些,又算得什么大事呢?

    因此,今天一早,在听到管家来报,说是门外有个自称是叫元召的人,来府上要人的时候,他心中是有些奇怪的。

    要人?要什么人?还有敢上郦家来要人的?这倒是新鲜事儿啊!

    正好闲着没事儿,权当溜溜腿消化食了。郦寄忽然来了兴致,随着管家溜达着奔府门而来。见老爷子出动,自然有护卫随侍人等一大群涌上来跟在后面。

    此是汉时长安,整条玄武大街空空荡荡,信成侯府门前,只有一个素衣少年,一辆马车,在静静的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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